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第37章 血战白狼原
雁门郡的夜风裹着铁锈味,刮过赵氏铁匠铺半掩的木门。
赵铁匠的铜铃眼在炉火映照下泛着暗红,他粗糙的手指摩挲着半截生锈铁戟,戟头断口处还粘着片风干的耳骨。
炉火映得薛礼的脸忽明忽暗,他盯着砧台上那截断戟,戟身崩裂的纹路像极了关外龟裂的冻土。
“这是你父亲最后握着的兵器。”老铁匠的嗓音像砂纸擦过铁砧,“光和二年冬月廿三,陆明远将军的帅旗被鲜卑人逼到雁门陉峡谷......”
薛礼握戟的手指骤然收紧。青铜戟杆上“雁门薛”三个篆字硌进掌心,与左臂刺青的纹路严丝合缝。炉膛里爆出个火星,恍惚间他仿佛看见漫天箭雨里,有个铁塔般的身影将长戟捅进鲜卑酋帅的眼窝。
“你父薛安持此戟连破三阵,最后把秃发那罗延钉死在那块青岩上。”他枯指戳向关外某处,“鲜卑人放箭如雨,你父尸身坠马时,手中还攥着半面汉旗。”
薛礼忽然剧烈咳嗽。他想起七岁那年,自己从地窖翻出血浸的襁褓时,赵铁匠也是这般咳着夺过,说那是狼皮裹的婴尸。
“薛安将军把襁褓塞进死马腹腔时,鲜卑人的弯刀离他咽喉只剩三寸。”赵铁匠掀开地窖暗格,扯出块血渍板结的麻布,“陆将军的玄甲卫拼死抢回这截断戟,说薛将军咽气前还在喊——”
薛礼的指节捏得发白。他左臂的“雁门薛”刺青隐隐发烫,仿佛那夜的血顺着时光烧到了今日。
地窖暗格“吱呀”一声掀开,赵铁匠捧出一卷染血的襁褓。布帛间裹着一册《六韬》,页脚被火燎去小半,却仍能辨出狂草批注——“月锁连云戟法,破甲当以旋劲”。
“陆桓将军留金百两,求我养大薛家独苗。”老铁匠的独眼在火光中浑浊如雾,“但你要记住,薛家的血不是金箔包的,是要溅在胡人马蹄下的。”
北风突然撞开柴门,卷着雪粒子扑灭油灯。黑暗中,十八岁的少年听见自己血脉轰鸣如战鼓。
第二章朔风鸣镝
五更梆子响过三遍,薛礼单骑出关。
方天戟倒拖在黄沙地,月牙刃在冻土上犁出深痕。当他登上烽燧残垣时,正见七只秃鹫在骸骨堆上盘旋。
鸣镝声就是此刻撕裂夜幕的。
三支雕翎响箭自北方掠空而来,箭杆上悬的狼牙在风中发出厉鬼般的哭嚎。这是秃发部特有的“鬼哭镝”,十年前正是这种箭矢射穿了薛安的咽喉。
薛礼扯下黑袍蒙住马眼。这匹赤色驹是去年追猎野狼时驯服的,此刻前蹄正焦躁地刨着冻土。
鲜卑人的呼喝声渐近,他倒提方天戟,刃锋在月色下划出一道银弧。
“当年霍骠骑八百骑夜袭匈奴。”赵铁匠突然往他怀里塞了筒箭,“今夜只有一人一马。”
箭袋里十二支白羽箭,箭镞皆铸成狼牙状。
“来得好!”薛礼反手扯开羊皮大氅,露出精铁浇铸的胸膛。
三石强弓瞬间满如圆月,箭簇精准咬住领头秃鹫的脖颈。
“咻!”
第一箭射断捆缚汉妇的牛皮绳。第二箭贯穿鲜卑百夫长的铜护心镜时,薛礼已策马冲入敌阵。方天戟横扫,两支马腿应声而断,喷涌的马血在雪地上绽出赤莲。
当带血的禽尸砸在鲜卑斥候马前时,少年将军已如黑鹰掠下山崖。
十二匹鲜卑战马的瞳孔里,同时映出噩梦般的画面:玄甲骑士的戟尖挑着颗滴血秃鹫头,月光在方天戟的月牙刃上碎成万点寒星。
最骁勇的百夫长刚举起弯刀,就觉喉头一凉——他的头颅飞上半空时,竟看见自己无头的身躯还在马背上挺立了三息。
“汉狗找死!”
秃发延的狼牙棒裹着腥风砸下。薛礼旋身避过,戟枝反钩住棒头铁刺,两件重兵相绞迸出连串火星。四十斤的方天戟在薛礼手中轻若芦杆,戟尖毒蛇般钻过狼牙棒间隙。
“噗嗤!”
戟刃穿透皮甲的声音混在风嚎中几不可闻。薛礼挑着秃发延的尸身策马回转,鲜卑人惊恐地发现,酋帅的心口正插着那支刻有“犬韬”的白羽箭。
戟刃一挑,秃发延的首级飞上半空。薛礼反手劈断鲜卑王旗,染血的帛布盖住瑟瑟发抖的汉女。
“顺着戟痕走!”他割下酋帅双耳系在腰间,方天戟横扫一圈,七八支胡矛应声而断,“陆将军在雁门关等着你们!”
残存的鲜卑骑兵开始溃逃。薛礼却不追击,反而策马冲上一处高坡。
他摘下秃发延的金盔,将方天戟重重插进盔顶,对着苍月长啸:“雁门薛礼在此!胡马过此戟者——”
戟杆嗡嗡震颤,惊起一群夜鸦。
“死无全尸!”
残壁上,赵铁匠望着胡骑溃逃的火把长龙,独目映出二十年前那场血战的火光。
他抚摸着胸前的烙痕,低声呢喃:“薛安,你儿子这一戟,可比你当年狠多了。”
当第一缕晨光刺破云层时,薛礼的方天戟已染成暗红。
三百鲜卑轻骑的尸体在沙丘间铺成血色地毯,中央空地上,秃发延的狼头大纛正被少年将军踩在脚下。
“雁门薛礼在此!”少年一脚踢翻酋帅的无头尸,戟尖挑起两颗金环耳坠掷向北方,“告诉慕容廆,他欠汉家的血债,某自会去弹汗山讨!”
溃兵潮水般退去的地平线上,突然腾起遮天沙暴。八千白狼骑如银色狂潮漫过沙丘,慕容廆的九斿白髦大旗猎猎作响。胡笳声中,鲜卑人竟用长矛挑着昨夜被救的汉女,在阵前剜心取乐。
薛礼的瞳孔瞬间缩成针尖。他反手撕下半幅战袍裹住口鼻,单骑突入敌阵。
方天戟舞作银龙卷,所过之处人马俱碎。当他的战马被长矛捅穿腹腔时,少年将军凌空跃起,月牙刃横扫三丈,七颗鲜卑头颅同时冲天而起。
“结鱼丽阵!”
慕容廆的吼声在风沙中扭曲。但为时已晚——薛礼的方天戟已劈开中军大旗,染血的戟杆绞住慕容铁伐的狼牙棒,火星四溅中,两匹战马的铁蹄在沙地上犁出丈深沟壑。
“四十斤。”
薛礼突然狞笑,戟枝卡着狼牙棒猛然下压,“此戟重四十斤,代十万雁门冤魂问汝——”
铁器断裂的脆响淹没在风吼中,慕容铁伐的右臂连带着半截狼牙棒飞上半空,鲜血在沙暴中绽开赤莲。
当幸存的汉女颤抖着爬出尸堆时,只见沙丘之巅,少年将军的方天戟上串着九颗金环耳坠,正随塞外狂风奏响复仇的丧钟。
晨光如淬火的剑锋刺穿铁匠铺的窗棂,陆昭的手指悬在《雁门戍卒名册》发脆的纸页上。
朱砂批注“薛安”二字洇着暗褐血痕,像一道永不结痂的伤口。
他的目光扫过“左臂刺雁门薛”时,铺子角落传来铁器刮擦青石板的锐响——薛礼正用断戟的月牙刃削去臂上皮痂,暗青色刺青随肌肉贲起,竟与名册残纹严丝合缝。
赵铁匠的锻锤突然停在空中。
二十年了,当年他用地窖藏婴时割下的襁褓布,此刻正裹在陆昭带来的玄甲内衬里。
鱼鳞甲片随陆昭解甲的动作铮然作响,每一片都嵌着塞外的沙砾与旧主的血锈。
“此甲饮过七十九道箭痕。”
陆昭将玄甲捧向薛礼,甲胄垂落的瞬间,铺外拴马桩上的战马齐声嘶鸣,
“今日物归原主。”
薛礼单膝砸地,方天戟在青石板上擦出火星。
他接过玄甲的刹那,铺外忽起狂风,卷着雪片扑灭炉火。
黑暗中有马蹄声如滚雷逼近,斥候撞开门的瞬间,尉迟恭的铁鞭已扫落三支钉入门框的鸣镝箭。
“秃发部五千骑过苍头河!”
斥候的皮甲结满冰碴,
“前锋离此不过二十里!”
尉迟恭的铁鞭重重砸在砧台上,火星溅上薛礼新披的玄甲:
“黄口小儿惹的祸!昨夜白狼原斩了慕容铁伐,今日鲜卑联军便......”
薛礼突然笑了。
他抬手抚过甲胄心口处的菱形凹痕——那是二十年前秃发那罗延的狼牙棒留给薛安的印记。
玄甲披挂完毕时,他的阴影几乎吞没整间铁匠铺:
“将军可敢与我赌一局?今日落日之前,我提秃发那罗延的人头来换这杆破胡戟。”
陆昭的剑柄抵住名册残卷。
他想起三日前斥候禀报白狼原尸横遍野时,薛礼的方天戟上串着九颗金环耳坠,在朔风中奏响的正是秃发部的丧钟。
“你要多少兵?”
“三百轻骑,三囊箭。”
薛礼的戟尖挑开门帘,雪片在他玄甲上撞成齑粉,
“再加一坛——”
呼啸的北风吞没了后半句。但陆昭看清了他的口型。
断头酒。
正午的苍头河像条冻僵的银蛇。
秃发那罗延的金帐矗立南岸,八千白狼骑的矛尖挑着昨夜俘虏的汉女头颅,在阳光下泛着青灰。
河面冰层突然炸裂,三百玄甲骑自上游俯冲而下,马蹄溅起的冰棱在空中碎成霰雪。
“武之极者,非破万军,乃慑人心。”
薛仁贵抚过槊杆上的旧血痕,突然暴喝:“月锁连云!”
三百槊锋搅动雪雾,化作血肉旋涡。
秃发武士的断肢随槊势抛飞,挂在枯树枝头晃如鬼幡。
血溪灌入冰裂,绽出千朵赤色冰花。
薛礼的白袍已染成赭红,方天戟脱手时恰有惊雷炸响——槊尖穿透掌旗官胸膛的瞬间,八千敌骑的阵列竟似蝗群遇飓风,自相践踏者不计其数。
秃发那罗延的金狼盔在百丈外闪烁。薛礼突然勒马人立,战马前蹄重重踏碎冰面。
方天戟脱手飞出时,戟柄缠着的铁链在空中抖出龙吟,月牙刃“噗”地穿透掌旗官胸膛,余势未衰,竟将旗杆生生劈裂!
“汉狗!”秃发那罗延的狼牙棒扫飞三名亲卫,却见那玄甲修罗踏着人尸马骸凌空扑来。
刀光如雪练劈下,老酋长格挡的右臂齐肩而断,血雾尚未散尽,戟尖已抵住他滚动的喉结。
“这一戟,”薛礼扯下蒙面布,露出白狼原血战留下的箭创,“是替陆桓将军问的。”
冰河死寂。三百汉骑的戟林缓缓分开,露出后方雪坡上陆昭的玄色大纛。
秃发那罗延的独眼突然瞪大——那杆破胡戟正钉在陆昭马前,戟头挂着的金环耳坠,正是他三十年前从薛安尸身上扯下的战利品。
薛礼的刀锋切入仇敌咽喉时,听见身后传来冰层崩塌的巨响。
八千白狼骑的冲锋阵型在恐慌中自相践踏,苍头河的冰面终于承受不住重量,将鲜卑人的野心与尸骸一同吞入漆黑河底。
幸存的鲜卑武士以弯刀划面。
刀痕深可见骨,血珠坠在冰花上凝成誓言:“凡白袍所在,秃发部退避三舍。”
暮色染红铁匠铺的窗纸时,薛礼将秃发那罗延的头颅掷在砧台上。
赵铁匠的锻锤沾着血砸下,颅骨碎裂的脆响中,二十年陈酿的断头酒倾入火炉,腾起的烈焰映出陆昭剑鞘上的新痕——
那正是方天戟在苍头河冰面上刮出的刻痕,细如发丝的纹路拼出四个古篆:
血债血偿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