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第19章 陶铃声响
春分前的雨带着股子膏药味,沈青禾蹲在教室屋檐下补瓦,青灰的瓦片在她掌心转出个圆润的弧度。阿泉踩着吱呀作响的竹梯往上递新瓦,少年脖颈的冰裂纹胎记被雨水泡得发白,去年钉在梁上的陶铃叫风刮得叮咚响——那是吴婆婆用老窑最后一批匣钵土烧的,铃舌上还刻着春妮歪歪扭扭的“安”字。
“青禾姐,石膏模又裂了!”
春妮从东厢房探出头,辫梢沾的泥点子甩到新糊的纸窗上。这丫头打从公开课收了二十个学徒,整日像只花蝴蝶在各屋窜,把沈秀兰留下的青瓷水盂当了颜料罐。沈青禾抹了把额角的雨水,瓦刀在门槛青石上磨出火星子:“去库房取第三格的红胶土,掺一勺糯米浆。”
李故里举着摄像机录教学素材时,镜头总忍不住往阿泉身上偏。少年如今能单手揉透三十斤胎泥,臂膀上鼓起的肌肉却裹着层病态的苍白——自打上回矿洞事件后,他腕骨内侧的血管纹路愈发像冰裂纹釉。这会儿他正教春妮控窑温,火光在瞳孔里烧出两团幽蓝。
争议是晌午随着药企的商务车来的。穿三件套西装的男人递名片时,袖扣闪得人眼晕:“我们研发的抗辐射药剂,专治沈小姐学徒们的职业伤病。”沈青禾用拉坯的脏手接过说明书,油墨印着的成分表里,“冰裂纹活性因子”几个字叫她指节发僵。春妮突然打翻了釉料桶,靛青的液体在地面洇出个残缺的鹰形。
王恪再来取样那日,背了个印着国际环保标志的金属箱。钻机刚触到教室地基,春妮领着二十个学徒齐刷刷坐在青石板上,孩子们脖颈挂的陶铃震得人耳膜生疼。“这些都是辐射检测仪。”小丫头晃着铃铛咧嘴笑,铃舌里嵌的朱砂矿在阳光下泛出血色。
沈青禾的爆发是在暮色降临时。她撞见王恪的助手偷刮教室墙角的陈年窑灰,那女人发梢的香精味混着龙泉溪的土腥气,合成股令人作呕的甜腻。“四十年前的脏东西也当宝?”沈青禾夺过采样瓶摔进拉坯机,旋转的轱辘将玻璃碴子碾成齑粉,“回去告诉你主子,再碰我的学生,下次碎的就是他实验室的防弹玻璃。”
阿泉的咳疾那夜犯得凶。他蜷在库房老拔步床上,冷汗把沈秀兰的旧枕巾浸出个人形。沈青禾用艾草混着朱砂给他灸穴位,火绒擦燃的瞬间,少年后背突然浮出片冰裂纹状的疹子——那纹路与教室梁柱的裂纹走向完全一致。春妮半夜偷摸送来个陶土暖手炉,炉壁刻满孩子们祈福的歪扭小字。
转机出在谷雨那天的公开烧窑。当沈青禾将新制的冰裂纹胆瓶推进窑口时,三十里外的省检测中心炸了锅——王恪带来的辐射样本突然集体失活,仪器屏显的曲线跌成死寂的直线。李故里翻拍的教学录像里,春妮偷摸往釉料里掺了把老陈给的灶台灰。
“这是老祖宗的法子。”吴婆婆蹲在溪边漂洗新采的萱草,枯手搅动的水纹惊散了几尾窥探的锦鲤,“当年秀兰怀青禾时,也是拿灶灰镇过辐射的。”老人从缠腰布里摸出个油纸包,里头裹着1976年从龙窑扒出的半块祭窑碑,碑文被烟熏火燎得只剩“心安”二字。
沈青禾在立夏清晨做了件大事。她把冰裂纹釉方刻成三十枚陶牌,挂在每个学徒的床头。阿泉的那枚背面多刻行小字:“莫怕疼,姐在。”春妮偷换了沈青禾的陶牌,在边缘刻满二十个学徒的名字,拿釉料填了塞进教室地基——那位置正对着当年沈秀兰埋脐带罐的墙角。
梅雨季的潮气爬上教室窗棂时,春妮正踮脚擦着玻璃上的水雾。这丫头把沈秀兰留下的青瓷笔洗当了粉笔盒,冰裂纹的缝隙里卡着五颜六色的粉笔头。阿泉蹲在走廊修整石膏模具,脖颈的胎记在潮湿空气里泛着淡青,去年钉在门框上的艾草束早被学徒们揪秃了,剩几根光杆在穿堂风里晃荡。
“省电视台又来了!”
老陈的烟嗓混着雨声飘进来,惊飞了梁上筑巢的燕子。沈青禾正给春妮改拉坯手势,沾着朱砂泥的拇指在丫头虎口压出个红印:“这回说是拍非遗专题,带了个什么基因专家。”窗外的采访车顶闪着冷光,车身上的双螺旋标志刺得阿泉瞳孔骤缩。
李故里举着摄像机跟拍时,镜头总被那专家的白大褂反光干扰。穿防护服的男人用镊子夹起片冰裂纹瓷片,仪器嘀嗒响着报出串基因序列:“釉面辐射纹与人类DNA碱基对存在量子纠缠...”春妮突然打翻釉料桶,靛青液体泼在地面,恰好淹没了专家鞋底的采样贴片。
争议在黄昏时分爆发。沈青禾撞见助手偷刮教室墙角的陈年窑灰,那女人发梢的香水味混着龙泉溪的土腥气,在雨幕里发酵成股甜腻的恶心。春妮领着学徒们手挽手围成圈,二十串陶铃震得人牙根发酸:“这是我们自制的辐射报警器!”小丫头晃着铃铛咧嘴笑,铃舌里嵌的朱砂矿在暮色里泛着血色。
阿泉的咳疾在雨夜卷土重来。他蜷在库房的老拔步床上,冷汗把沈秀兰的旧枕巾浸出个人形。沈青禾用艾草混着朱砂给他灸穴位,火绒擦燃的瞬间,少年后背浮出片冰裂纹状的疹子——那纹路与教室梁柱的裂纹走向严丝合缝。春妮半夜翻窗送来个陶土暖炉,炉壁刻满孩子们祈福的歪扭小字:“泉哥快好,青禾姐笑。”
转机出现在谷雨烧窑那天。当沈青禾将新制的冰裂纹胆瓶推入窑口时,三十里外的实验室突然警铃大作——王恪带来的辐射样本集体失活,仪器屏上的曲线跌成死寂的直线。李故里回放教学录像时发现,春妮偷摸往釉料里掺了把老陈给的灶台灰。
“这是秀兰姐怀孕时用的土方子。”吴婆婆蹲在溪边漂洗萱草根,枯手搅动的水纹惊散窥探的锦鲤。老人从缠腰布里摸出个油纸包,1976年的祭窑碑残片裹在泛黄的《孕期日记》里,焦黑的“心安”二字旁黏着半片褪色的婴儿袜。
沈青禾在立夏清晨做了件震动乡里的事。她把冰裂纹釉方刻成三十枚陶牌,每个学徒的床头都悬着一枚。阿泉那枚背面多刻行小字:“疼了就咬这个。”春妮偷换了沈青禾的陶牌,在边缘刻满二十个名字,拿釉料填了塞进教室地基——正对着当年沈秀兰埋脐带罐的墙角。
药企的律师函来得比梅雨还急。沈青禾蹲在门槛上拆信封时,春妮正教小徒弟们用冰裂纹陶片拼量子模型。起诉书上的“非法基因编辑”指控被雨水泡糊了,反倒显出隐藏的荧光水印——东京某拍卖行的冰裂纹人俑正在暗室陈列,展签标注着“活体非遗标本”。
“该做个了断了。”
沈青禾把律师函叠成纸船放进溪流,船身撞上阿泉新砌的鱼窝子,惊起串荧蓝水花。春妮突然指着水面惊叫——那些基因检测仪失活的辐射尘,此刻正在溪底排列成永乐年间的《天工开物》残页,泛光的字迹赫然是沈秀兰的笔迹:“心安处,即净土。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