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9章 沧海言,平生怨
余沧海盯着半空,怔住。
只见两道人影宛如鸿毛,缓缓而下,极尽轻盈。
然而,余沧海心底却陡然涌起警兆。
无他,来人的轻功太过惊人。
余沧海作为青城派掌门,也算得上是正道十大高手之一。
他施展【无影幻腿】时,用尽全力,也只能跨越七八丈,借力的话,可以跃起两丈有余。
至于嵩山派左冷禅、少林方正、武当冲虚等人,虽然比他强大,但还是在他认知范畴内。
可眼前这人的轻功,却超出了他的认知。
来人落地。
余沧海打量着二人。
一个是青年道士,气质出尘,另一个是少年乞丐,衣衫褴褛。
这是什么奇怪组合?
余沧海心中诧异,莫非是……武当和丐帮的人?
可也没听说,江湖上出了这等人物啊。
他一边暗暗思忖,一边面带和善,拱手招呼道:
“道长轻功绝顶,余某佩服。”
“不知道长仙乡何处?唤住余某所为何事?”
侯人英和于人豪等人对视一眼,心中暗自惊讶。
师父竟然会这么客客气气的跟人说话?
这不像师父啊。
但转念一想,这道士看起来深不可测,师父这般,也是情有可原。
一落地。
林平之迫不及待冲了过去。
“爹!娘!孩儿来救你们了!”
刚才落地之前,林平之便看到了林震南夫妇被看押的位置。
听到这乞丐少年的呼喊,余沧海心里猛地“咯噔”一下,旋即大喜。
爹?娘?
这个小乞丐就是林平之?!
哈哈,真是踏破铁鞋无觅处,得来全不费工夫啊。
刚想着要抓这小子,没想到他自己送上门来了。
“余观主,你似乎心情不错?”
“那当然,额……”
余沧海刚一接话,便猛地顿住。
看到林平之时的喜悦,他差点忘了,眼前还有这么一位深不可测的人物。
另一边,由于余沧海没有下令阻拦,一干青城弟子也都没敢有多余的动作,竟让林平之一路小跑,来到了林震南夫妇跟前。
看着父母如今的模样——头发干枯,双目充血,嘴唇苍白干裂,形如槁木,昏迷不醒。
林平之不禁悲从心头起,怒向胆边生。
他猛地一转身,愤怒地咆哮。
“余沧海,你这个卑鄙无耻的小人,竟敢如此折磨我爹娘!”
说着,就要朝余沧海冲过去。
那模样恨意滔天,神色疯狂,看样子,哪怕与余沧海同归于尽,也在所不惜。
“林小哥,不要忘了贫道跟你说的话。”
太渊只是简单地提醒了一句,林平之立刻停住脚步。
他想起路上太渊道长的嘱咐。
追上青城派的人之后,自己只管守在父母身边,其他一切不要管。
林平之的叫嚣,余沧海并未放在心上。
在他看来,林平之不过是个被宠坏的娇贵人,绣花枕头,草包一个。
真正让他忌惮的,是眼前的道士。
“贫道太渊,此来是希望余观主高抬贵手,可以放过林镖头夫妇,让他们一家团聚。”
太渊语气平静,开门见山。
余沧海眉头一皱,心中暗骂。
“果然来者不善!”
已经到手的鸭子,怎么可能让它飞了?!
强压下心中的不满,余沧海拱手道:
“原来是太渊道长,久仰。”
“只是道长此言差矣,我抓这两人,并非存了什么龌龊的心思,而是涉及到本门先人的旧事。”
他顿了顿,故作诚恳道。
“先人旧事,余某本不欲宣扬于江湖。”
“但看着道长有所误会,被这黄口小儿欺骗算计,将来传出去,怕是有损道长清誉,道长且听我道来。”
余沧海这般客气,倒不是他气量宽宏。
实际上,当他一产生出手的念头时,灵觉传来警讯。
危险!
会死!!
作为青城派掌门,余沧海也算得上是身经百战。
年少时,在江湖中闯荡磨砺,他曾多次有过这种感觉。
那是面对不可抵御强敌的直觉。
就像是山兔碰到了斑斓大虫,是本能的战栗。
太渊一听余沧海这么说,便知道他要么是要拿其子余人彦被杀一事做文章,要么就是提及长青子的事情。
“余观主请讲,贫道洗耳恭听。”
林平之听到余沧海如此颠倒黑白,心中大怒,他倒想听听余沧海这个卑鄙小人如何扭曲真相。
太渊道长如此神人,定能明察秋毫。
“先师长青子少时精于剑术,剑术有成后,便一路挑战各地的剑术名家,无一落败,不久便博得“三峡以西,剑法第一”的美誉……”
“后来先师的剑术,进入了瓶颈,便决定挑战当时号称“打遍黑道无敌手”的林远图。”
提到林远图时,余沧海的语气复杂起来。
似有感慨,又似有敬畏。
“林远图?远图公?!”
林平之听到这个名字,思索道。
“不错,”余沧海听到林平之的话,语气带着讥讽,“林远图当年打遍黑道无敌手,可他的后人却是烂泥扶不上墙的货色,呵呵。”
“你……”
林平之想要驳斥,却一时语塞。
他记得父亲曾对他说过,先祖远图公创下七十二路辟邪剑法,当年威震江湖。
小时候,他对这番话深信不疑。
然而,经历了福威镖局灭门之事后,自己也被青城弟子打得毫无招架之力,他对家传武功已经信心全失。
只盼着另投明师,再报此仇。
此刻,听得余沧海说起远图公的威风,林平之精神一振。
“当年,林远图打遍黑道无敌手。其时,白道上的英雄见他太过威风,也有去找他比试武艺的。先师便是在那个时候,去挑战的林远图。”
余沧海继续说道。
“但林远图不愧是剑法大家,先师惜败其手。”
“那时候的林远图,早已成名多年,是武林中众所钦服的前辈英雄,先师只是刚出道不久。”
“后生小子输在前辈手下,又算得了什么?”
“先师和华山派前任掌门是好友,和他说起此事,两人还一起拆解【辟邪剑法】,相要破解剑法。”
“后来先师曾说,这七十二路剑法看似平平无奇,中间却藏有许多奥妙,突然之间,会变得迅速无比。”
“两人钻研了数月,一直没破解的把握。”
“那时我刚入师门,还只是个十来岁的少年,在旁斟茶侍候,看得熟了,一试演,便知道这是辟邪剑法。唉,岁月如流,那是许多年前的事了。”
从余沧海这个仇敌的嘴中,听到如此消息,林平之心中震动。
”原来我家的【辟邪剑法】果然非同小可。”
“当年青城派和华山派的首脑人物尚且敌不过。只是,爹却怎么斗不过青城派的后生小子?”
“是了,多半是爹没学到这剑法的厉害之处。”
余沧海继续说道。
“先师在战败之后,又多次去挑战林远图,可屡战屡败,终于身体暗伤压制不住,于三十六岁那年便撒手人间。”
“江湖事,江湖了!”
余沧海忽然提高了声音。
“如今,余某自觉剑法内功有成,便想着替先师完成心中所愿,打败林氏后人。”
“没想到刚到福州城之时,就听到犬子人彦死于林平之手下。”
“心中一时激愤,怒上心头,所以出手重了些。”
“但是,先师之愿,不可不为,杀子之仇,不能不报,想来,道长也是能明白余某的心情吧。”
“所以,还请道长不要插手余某和林家的恩怨,余某感激不尽。”
说完抱拳一礼,尽显真诚。
林平之愣愣的盯着余沧海。
想要反驳些什么,却不知该如何开口。
他本以为余沧海会歪曲事情,颠倒黑白,却没想到对方句句属实,情真意切。
除了关于远图公的事情,自己不太清楚之外,其他的话,的确是没有一句作假。
连林平之自己都觉得余沧海做的事情,是符合江湖规矩的。
可是,林平之总觉得哪里不太对劲,却又说不上来。
太渊扫视着两人神情变化。
余沧海的真诚,林平之的纠结,感叹着老江湖就是老江湖,不是小年轻可比。
面对权势、武力更高的人物,想要令对方信服,九真一假,是个不错的表达方式。
但最好是不说任何假话。
而是使用春秋笔法,就像余沧海一样。
关于长青子的事情,太渊不了解。
但想来余沧海说的,大致就是当年的情况,只是他强调自己是按照江湖规矩行事,却对福威镖局一百余口的无辜者绝口不提。
在太渊心中。
江湖人士你杀我,我杀你,那是自己的选择。
毕竟踏上了这条江湖不归路。
所谓“提剑跨骑挥鬼雨,白骨如山鸟惊飞。尘世如潮人如水,只叹江湖几人回。”
但是仗着武力,欺杀普通人,就不行。
就像前世看一些美剧的超级英雄,别人都夸赞那些超级英雄多么厉害、多么正义,太渊心底却不禁想问,难道就没人关注那些因为他们战斗而家破受伤、甚至丢了性命的路人吗?
而且最重要的是。
太渊的灵觉敏锐,在余沧海身上,他感受到诸多血腥、怨恨等负面气息。
“余观主,你不必多言,我自有计较。”
“你和林家的事情,贫道不会插手,但是林家三人贫道今日一定要带走。还请行个方便。”
太渊神色平静,语气却不容置疑。
余沧海立马变色。
他没想到自己贵为一派掌门,已如此客气,这道士还要咄咄逼人,真当他是软柿子么。
“太渊道长,你今日是一定要与我青城派为难,与整个正道为难吗?”
余沧海提高了音量,试图用“正道”的大义来压太渊。
太渊道:“还请余观主行个方便。”
余沧海面沉如水,怒极反笑。
“好!好!好!”
猛地转身,暴喝道。
“青城弟子听令,给我擒住林家父子三人!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