武侠轶事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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第16章 悦来客栈

赵老四蹲在客栈门槛上,眯着眼看远处官道上扬起的尘土。晌午的日头毒得很,晒得青石板路直冒热气,连往常在路边打盹的野狗都躲到阴沟里去了。他撩起汗津津的粗布短褂擦了把脸,后厨飘来的炖肉香混着马粪味儿直往鼻子里钻。

“掌柜的,来壶凉茶!”

大堂里传来吆喝声,赵老四应了声,慢悠悠晃进后厨。灶台上煨着的老鸭汤咕嘟冒泡,他顺手抄起铜壶给前头送去。路过账台时,瞥见墙上新贴的通缉令,画着个眉眼凌厉的女子,底下写着“白莲余孽苏红绡”几个朱红大字。

“这天杀的世道。”他嘟囔着掀开前厅的竹帘,正撞见三五个镖师围着张方桌喝酒划拳。领头的络腮胡汉子把脚架在条凳上,腰间的流星锤随着大笑声哐当直响。

突然,门外传来一阵急促的马蹄声。赵老四探出头,瞧见两匹马停在客栈前头。打头的是个面色苍白的年轻汉子,怀里抱着个裹着斗篷的人,斗篷下露出一角水红裙裾。后面跟着的汉子满脸风霜,肩头还渗着血。

“劳驾,要两间上房。”年轻汉子嗓音沙哑,掏钱袋时手指都在打颤。

赵老四接过碎银子,眼角余光瞥见斗篷下那张脸——可不就是墙上通缉令画的人么。他手一抖,铜壶差点摔在地上。

夜深人静时,赵老四蹲在后院井边洗刷碗碟。二楼东厢房的灯还亮着,纸窗上晃动着两个人影。他想起傍晚那姑娘被抱上楼时,腰间玉佩闪过道青光,跟年前在城隍庙见着的那块镇邪玉一个成色。

突然,二楼传来“咚”的一声闷响。赵老四竖起耳朵,听见木地板咯吱作响,像是有人在挣扎。他犹豫片刻,抄起墙角的烧火棍往楼上摸去。

东厢房门缝里漏出丝血腥气。赵老四刚要敲门,就听见里头传来低喝:“姓沈的当真追来了?”

“晌午在十里坡撞见他们的探马。”是那个满脸风霜的汉子,“苏姑娘的伤不能再颠簸了,得在这歇两天。”

赵老四手心沁出汗来。他认得这个声音——三个月前押镖路过时,这汉子还帮他从山匪手里抢回过货箱。记得他叫李二狗,是个实诚人。

第二日天没亮,赵老四就被拍门声惊醒。开门一看,三个锦衣卫挎着绣春刀立在晨雾里,领头的汉子脸上有道蜈蚣似的疤,正是县衙通缉令上常客沈沧澜。

“掌柜的,可见过这两日投宿的男女?”沈沧澜甩出张画像,上头苏红绡的眉眼比通缉令上更鲜活。

赵老四赔着笑摆手:“官爷说笑了,小店这几日净是些贩夫走卒...”话音未落,楼上突然传来声瓦片碎裂的脆响。沈沧澜眼神一凛,抬脚就要往楼上闯。

突然,后厨传来阵碗碟摔碎的动静。众人转头望去,只见个灰头土脸的伙计抱着堆碎瓷片,结结巴巴道:“对、对不住掌柜的,昨夜的酒坛没码稳...”

趁这空当,赵老四瞥见二楼廊柱后闪过片水红衣角。他心一横,扯着嗓子喊:“官爷要查便查,只是楼上住着曹县丞的远房表亲,惊扰了贵人可不好交代。”

沈沧澜脚步一顿。正僵持间,外头突然奔来个驿卒,举着封信高喊:“八百里加急!汉王谋反,各州县即刻戒严!”

晌午时分,赵老四拎着食盒敲开东厢房。苏红绡靠在床头,脸色比昨日更差,腰间缠着的白布洇出血色。李二狗正蹲在窗边磨刀,刀刃上全是崩口。

“这是刚炖的当归乌鸡,补气血最好。”赵老四把汤碗搁在桌上,“后门栓子松了,夜里风大,记得拿木楔子顶上。”

李二狗猛地抬头,见赵老四正盯着他磨刀的石板——那底下压着半张染血的羊皮纸,隐约露出龙形纹路。

“掌柜的倒是热心肠。”苏红绡突然开口,指尖轻轻叩着床沿。赵老四这才发现她腕子上有道疤,跟通缉令上画的一模一样。

外头突然传来卖货郎的吆喝:“针头线脑,胭脂水粉——”苏红绡眼神微动,李二狗立刻起身关紧了窗户。

入夜,赵老四蹲在柜台后头盘账,算盘珠子打得噼啪响。楼上传来断断续续的咳嗽声,混着李二狗低沉的絮语。他想起白日里瞥见的羊皮纸,那纹路跟二十年前在张士诚旧部身上见过的密函极像。

突然,后厨传来“哐当”一声。赵老四抄起油灯摸过去,瞧见地窖门开着条缝。他心头一跳,摸黑往下走,在腌菜缸后发现个暗格,里头躺着个檀木匣子——正是当年张士诚亲信托他保管的物件。

匣盖掀开的瞬间,青光乍现。九截晶莹剔透的龙骨整整齐齐码在红绸上,每截都刻着蝇头小楷。赵老四手一抖,终于明白苏红绡为何被追杀了。

“掌柜的藏得好东西啊。”

阴恻恻的嗓音在背后响起时,赵老四浑身汗毛都竖了起来。转身就见沈沧澜从阴影里踱出来,绣春刀映着龙骨青光,活像条吐信的毒蛇。

“当年张士诚的宝藏,原来在你这老东西手里。”刀尖挑起赵老四的下巴,“把东西交出来,留你全尸。”

突然,一道水红身影从楼梯扑下。苏红绡袖中甩出三枚透骨钉,擦着沈沧澜耳畔钉入砖墙。李二狗抡着柴刀劈来,却被沈沧澜反手架住。

“带东西走!”苏红绡咳着血把檀木匣塞给赵老四,“去城隍庙找...”

话没说完,沈沧澜的刀已贯穿她肩头。赵老四抱着匣子连滚带爬冲出地窖,身后传来李二狗的怒吼和刀剑相击的铮鸣。

赵老四跌跌撞撞跑在巷子里,怀里匣子烫得像块火炭。转过街角时,突然被只冰凉的手拽进暗处——竟是白日里那个打碎碗碟的伙计。

“掌柜的往这边走。”伙计扯着他钻进狗洞,七拐八绕竟到了城隍庙后墙。破败的神龛下站着个人,转身时露出半张烧伤的脸。

“陈...陈天风?”赵老四腿一软,差点摔了匣子。

陈天风独眼里闪着精光:“老赵,二十年了,张将军的债该还了。”他伸手要抓匣子,突然僵在原地——心口透出截带血的剑尖。

沈沧澜甩开剑上血珠,冷笑道:“螳螂捕蝉。”话音未落,庙门轰然倒塌,李二狗背着昏迷的苏红绡闯进来,身后追兵举着火把如潮水涌来。

赵老四抱着匣子缩在供桌下,看着漫天箭雨里李二狗浴血拼杀。苏红绡突然挣开斗篷,咬破指尖在匣盖上画了道血符。九截龙骨腾空而起,在半空拼成完整龙形。

“青龙现世日...”她咳着血笑出声,眉心浮现青鳞纹路。整座城隍庙突然地动山摇,沈沧澜的刀还没劈下,就被青光掀飞出去。

等赵老四再睁眼时,庙里只剩满地狼藉。李二狗抱着苏红绡的尸身呆坐残垣中,九截龙骨化作齑粉,随风散在夜色里。

三日后,悦来客栈重新开张。赵老四蹲在门槛上啃炊饼,听着过往客商议论汉王兵败的消息。有人说在乱军里见过独眼将军,也有人说秦淮河上出了位擅弹《广陵散》的新花魁。

后厨传来“哐当”一声,新来的伙计又摔了碗。赵老四骂骂咧咧起身,瞥见墙角阴影里站着个人——李二狗背着把用破布裹着的柴刀,冲他微微点头。

檐角铜铃叮咚作响,官道上尘土飞扬。赵老四抹了把脸,转身招呼客人:“热茶三文,客房二十,马料另算——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