熙丰刑录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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第6章 查验(三)

赵恒环视屋内四周,踱至东墙药罐前,指尖抹过瓦罐边缘的褐渍,凑近鼻端轻嗅——一股辛辣刺鼻的味道侵入鼻腔!

一旁的驼背学徒面色凝重,双眼不停的飘向赵恒。

就在这时赵恒扭头盯住了他,似笑非笑的看着学徒的眼睛,好像发现了什么。

“何人打扫过屋内?”

“回大人,我和阿六”一旁马脸学徒张口回应着赵恒。

阿六也就是那驼背学徒,身体止不住的打颤,额头上的汗珠密布,突然!他转身要向屋外跑去,所幸门前已有把守的衙役,一人扽住阿六的双腿,另一人背手按肩制住了他。

“小子想跑到哪里?”黄鹤走近蹲下拍拍阿六的脸颊,一脸狞笑的看着他。

头发花白的郎中愣在原地,定了好一会儿才反应过来,“大人,这阿六为人朴实,孝顺的很,每每都将我撇下的补药零碎孝敬他老娘。”郎中慌忙言道。

“是骡子是马到了衙门自有老爷判决,不用你来纷说”黄鹤横了老郎中一眼。

怪不得进入屋内,药草味如此之重!赵恒已然明白凶手作案手法。

赵恒缓步走近药罐,拾起罐底一片未燃尽的草药残渣,两指捻开细瞧:“醉仙桃籽焙干研磨,混入艾草熏香,可盖住醉仙桃的辛辣——阿六,你倒精通《开宝本草》的毒理篇。”

阿六面如死灰,喉头滚动却发不出声。

醉仙桃即曼陀罗花,全株有毒,人误食之则眩晕昏厥,严重者使肌肉放松,内脏衰竭。

县衙内,面黑知县听着一旁的差役汇报赵恒查案情况,他逗弄着笼里八哥,八哥不停的扭着头上下腾飞。

“这赵恒有点能耐,呵!小聪明,去把王县尉请来。”面黑知县将手中的喂食棒放下,走至屋内的太师椅缓缓坐下。

王县尉阔步走进眉宇间带些忧愁之色。

“王兄为何耷拉着脸,咱们赵仵作快破案,快高兴起来!”知县阴阳怪气的挤兑着王县尉。

“徐大人,你莫要挤兑我了。”

“你即知我在挤兑你为何还让事情办到这种程度!”

县尉重重的叹口气,解开箍在脖间的衣袍扣子,“大人,你何尝不知,咱们这些外来官如何能使唤动这些本地胥吏!”

“这黄鹤家里三代在衙门当差,刑房多是其亲邻,我唯能差使我带来几个白值。咱们向上差送如此之多的茶水钱,怎地还不该挪挪位置……”

啪!徐知县重重的用拳砸在红漆方桌上,“我何尝不想,如今王介甫迎奉着官家,上面如何去运作。且说今日事,你我二人要被发觉,怕是要流放岭南。”

王县尉盯着徐知县红肿的手侧,皱皱眉下定决心道:“大人,干脆利落些,将那阿六病死在狱中”

徐知县未做应答,天色渐暗,只是将一旁的烛灯点亮,盯着眼前的烛光,被气流搅动的烛焰的摇摆使得光影搅动,打在徐知县的脸上忽明忽暗。

徐知县将烛剪缓缓压住灯芯,爆开的灯花在青砖上投下星点血斑。他忽然从袖中抖出个蜡封的锡丸,正是先前从鱼袋摸出的物件:“三日前急脚递送来的,王兄不妨猜猜,里面是吏部的磨勘文书,还是御史台的弹劾札子?“

王县尉盯着滚到桌角的锡丸,忽然瞥见蜡封处隐约透着朱砂痕迹——那是枢密院机速房才用的五雷纹封记。后衙马厩突然传来马匹惊嘶,混杂着铁甲碰撞的铿锵声。

“报——!“门子踉跄扑进堂内,“提刑司的旌节已到登州境内,随行的...随行的有殿前司金枪班!“

徐知县猛地掀开北墙的《溪山行旅图》,露出暗格里整摞漕运验符。他指尖抚过符节上被朱笔勾销的“甲字叁佰柒拾陆号“字样,转身时官袍下摆竟扫翻了烛台:“王兄可还记得,三年前广南西路转运使是怎么死的?“

王县尉突然剧烈咳嗽起来,那夜他们焚毁的私盐船队里,确有镶着殿前司徽记的军械箱。火光照亮徐知县半边面孔时,狱廊方向突然炸响凄厉的铜锣声,七短一长的梆子暗号竟变成了镇魂调。

“来的竟是殿前司与提刑司!王兄,此事需做的隐蔽些就算起疑也勿要怀疑到咱们身上。此事需快!”徐知县将手中烛剪抛下,烛剪的刃尖与石板地面相撞碰出铁石声。

“大人放心,我晓得”王县尉的面容逐渐隐藏于黑暗之中。

提刑司全名提点刑狱司,主管一路州县司法监察与军政监督。阿云案作为妻杀夫违背宋代纲常的大案,自会引来一路的高度重视!

夕阳已逐渐躲在地平线下,赵恒与黄鹤来到刑狱,牢狱散发着陈腐与恶臭气息,里头间断的穿出几人的呻吟声。

“黄头儿,请派个兄弟通传吕大人,咱们先看住人了,勿要出任何情况”赵恒一脸严肃的知会着黄鹤,“这是咱兄弟俩保命的依仗!”黄鹤显然知道事情的严重性,酒糟鼻也比平常红上几分,他速速遣人把守住牢狱门口,两人随即进入阴森昏暗的狱中。

黄鹤的皂靴踏在霉湿的狱砖上,鞋底黏着的稻草发出窸窣碎响。赵恒举着火折子走在前头,昏黄的光晕里,阿六蜷缩在丙字号牢房的角落中。

“黄头儿,这腌臜货刚还还叫唤要见这儿最大的官...“狱卒老吴举着灯笼凑近栅栏,忽见阿六喉头剧烈抽动,脖颈青筋暴起似有活物在皮下窜动。

赵恒猛然按住老吴肩膀后撤三步,几乎同时,阿六口中喷出白沫,指甲抓挠石墙,嘶吼声震得油灯骤暗:“娘娘要收人!黑鳞...呃啊!“

“你莫要装神弄鬼,阿六!你家中老母还等着你回去呢!”黄鹤怒喝阿六,让狱卒捆上麻绳束缚住手脚防止自伤。

听到家中母亲的话语,他挣扎的更厉害了,四个人几乎要摁不住手脚,赵恒眉头紧锁思虑,为何他会听到亲人的字符情绪波动如此之大?