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3章

日子就像是浸湿的棉絮,湿答答地裹着袁尘。他依旧在“一期一会”的角落窝着,威士忌的杯子凝着水珠,顺着指缝渗进衬衫袖口,凉得他打了个寒颤。他瘦了许多,下巴上的胡茬像没修剪的杂草,曾经亮得能照见霓虹的眼睛,现在也蒙着层灰。

海莉是在前几天晚上回来的,酒红色连衣裙换成了米白针织衫,发尾还沾着雨珠,在暖黄的壁灯下泛着珍珠似的光。她站在吧台前和酒吧老板说话,嘴角翘着,可那笑像贴在脸上的糖纸,揭开来底下还是冷的。

袁尘的喉结动了动。他数过,这是她回来后第三次来酒吧。第一次她坐了半小时就走,第二次点了杯莫吉托,喝了两口也就回去了。此刻她没看他,可他总觉得她的余光扫过自己,在他心上划出道细痕。

这几天,海莉也偶尔会出现在酒吧,每次看到她,袁尘的心里都会燃起了一丝希望,但随即又被更深的担忧覆盖。她回来了,是不是意味着,她又要开始刻意躲着他了?他们之间的关系,还能回到过去吗?不,或许,永远也回不去了。

酒吧老板将威士忌放在袁尘的桌上,俯下身来低声说:“听别人说她把家里的事情处理完了,这不又回来了嘛。”

“她现在……”袁尘的声音哑得像砂纸擦过生锈的齿轮,“还愿意见我吗?”

“虽然你俩之间的细节我不知道,但你当人家是玻璃娃娃?摔碎了就捡不起来?”他指了指海莉空了的座位,“上回她坐这儿,盯着你常坐的沙发看了好久。要不是你缩在角落装死,早该搭上话了。

“跟我没关系。”袁尘低下头,声音沙哑。

“怎么就没关系了?”酒吧老板有点恨铁不成钢,“那丫头就是外冷内热,嘴硬心软!你再这样下去,真把她推远了!”

“那你让我怎么办?”袁尘抬起头,眼睛里布满了红血丝,“去找她?然后呢?换来她再一次的疏远?甚至厌恶?我承担不起。”

“不是,兄弟,你是不敢吗?”酒吧老板问到,“我看着都着急!喜欢就去追啊!就算失败了,至少你努力过,不留遗憾。难道你要这样颓废下去,一辈子活在痛苦里?”

他的话像一把刀子,戳中了袁尘内心最深处的不甘和懦弱。也对,自己喜欢她,凭什么要这样畏畏缩缩,眼睁睁看着她可能从自己的生命里彻底消失呢。

连续几天的思想斗争,加上每晚酒吧老板的不断“思想轰炸”,袁尘的心里渐渐有了一个决定。与其这样痛苦地沉沦下去,不如放手一搏。即使结果是失去,至少他争取过。

下定决心后,袁尘做的第一件事就是把自己收拾干净。他洗了个热水澡,刮掉了胡子,换上干净的衣服。当他看着镜子里那个虽然依旧憔悴,但眼神重新有了焦距的自己时,他深吸了一口气。

他决定再去一次“一期一会”。不是去买醉,而是去……或许是告白。

他知道海莉可能不会轻易原谅他,知道告白可能会被拒绝,甚至会彻底失去她。但他已经做好了准备。

傍晚时分,袁尘来到了“一期一会”。他没有像往常一样直接进去,而是走到酒吧对面的一家花店,买了一小盆小菊花,金黄色的花瓣在夕阳下闪耀着温暖的光芒。

他拿着盆栽,走进了“一期一会”。

酒吧里的人还不是很多,音乐也不像深夜那么吵闹。他的目光立刻就找到了海莉。她坐在吧台,正在和一个同事说着什么,脸上带着浅浅的笑容,看起来比上次见面时要轻松一些。

看到她的那一刻,袁尘的心跳还是不可避免地加速了。他走到吧台,在离她不远的地方停下。

海莉也看到了他,脸上的笑容僵了一下,眼神里闪过一丝惊讶和……警惕?她对旁边的同事说了句什么,然后端起酒杯,朝袁尘走了过来。

袁尘的心提了起来,但他知道这是自己必须面对的。

“你来了。”海莉看着他,语气平静,听不出什么情绪。

“嗯。”袁尘点了点头,他感觉自己的手心在出汗,“能……跟你谈谈吗?”

海莉犹豫了一下,看了看周围,然后指着酒吧另一个角落对袁尘说:“走吧,去那里,那里还算安静点。”

海莉走过去坐下,示意袁尘也坐下。

卡座不大,光线有些昏暗。两人相对而坐,中间隔着一张小圆桌,空气中弥漫着一丝尴尬的沉默。

还是袁尘先开了口。他将那盆菊花递到海莉面前:“这个……送给你。”

海莉看着那盆花,愣了一下,没有立刻接。“袁尘,你到底想干什么?”她的声音很轻,但带着一丝距离感。

“我想……跟你道歉。”袁尘看着她,眼神诚恳,“之前……是我不好,喝多了,做了让你误会的事情,后来又一直纠缠你,让你困扰了。”

海莉没有说话,只是静静地看着他。

“还有,”袁尘深吸了一口气,鼓起勇气继续说,“海莉,我……”

海莉伸手接过那盆菊花,在手里掂了掂,对正在挣扎的袁尘说到:“道歉就算了,我又没生气,没什么事就回去了。”

“海莉,”袁尘看着她接花的动作,像是鼓起了全身的力气,“我有话想对你说。你能……听我说完吗?”

海莉抬起头,看着他,眼神里带着一丝探究和犹豫。她似乎想说什么,但最终还是点了点头:“你说吧。”

袁尘的心跳得飞快,他感觉自己的喉咙有些发紧。他看着海莉的眼睛,那里面有他熟悉的清澈,也有他从未见过的认真。

“海莉,”他一字一句地说,“我知道,之前我可能给你造成了很大的困扰,我也不知道,你对我的感觉到底是什么。也许在你看来,我只是一个在你孤单寂寞时出现的…有点烦人的朋友。”

“不是的……”海莉下意识地想反驳。

“听我说完。”袁尘打断她,“我知道,我不该在那种情况下对你有非分之想,不该试图跨越朋友的界限。我承认,我喜欢你。或许是从我们第一次在酒吧聊天开始,我就被你吸引了。你的特别,你的善良,你偶尔流露出的脆弱,都让我着迷。

“我努力克制自己,我想维持现状,至少还能做你的朋友。但是,我做不到。当你开始疏远我,我看到你难过,我真的很痛苦。”

“那天晚上,我承认我有点失态了。我以为……我以为你对我也有感觉。后来你告诉我要保持距离,我以为你讨厌我了,我整个人都崩溃了。”

“我知道,我不该这样想,不该把我的意愿强加给你。但是,海莉,我是真的喜欢你。非常非常喜欢。”

“我今天来,不是想逼你做什么,也不是想让你可怜我。我只是……想把心里话告诉你。我想让你知道,你的出现,对我来说意味着什么。你像一道光,照亮了我一直以来灰暗的生活。”

“如果你觉得,我们还是只做朋友比较好,我尊重你的决定。我会努力调整自己,尽量不让你困扰。但是,如果你……对我也有一点点不一样的感觉,哪怕只有一点点,能不能……给我一个机会?”

袁尘一口气说了很多,说完之后,他感觉自己像是虚脱了一样,靠在沙发上,努力调整着自己的呼吸。他不敢看海莉的表情,他害怕看到拒绝和失望。

“袁尘,你知道吗,我……”就在这时,海莉的手机响了。她看了一眼来电显示,对袁尘说了声“抱歉”,然后接起了电话。

不一会,海莉很挂了电话,脸色也恢复了一些平日的冷静。“抱歉,家里有点事,我要先回去了。”

“嗯。”袁尘点了点头,努力挤出一个笑容,“你……去忙吧。”

“对不起……”海莉低声说,拿起自己的包,快步离开了。

袁尘望着她的背影消失在门帘后,像一片被风卷走的银杏叶,只余下空气里若有若无的花香。他低头看着那盆被遗忘在桌子上的菊花,金黄色的花瓣在昏暗的灯光下,显得有些刺眼。每一片花瓣都像他刚才说的话,明明白白摊开着,却再没了收回的余地。

推开酒吧门,晚风吹过,袁尘下意识缩了缩脖子,秋天到底还是快结束了,连风里都带着刀子。路灯在头顶投下昏黄的光晕,把他的影子拉得老长,软塌塌地黏在柏油路上。

远处传来出租车驶过的鸣笛,他摸出手机,屏幕亮得刺眼,却没有未接来电,没有新消息。

“原来我连告白的时机,都挑得这么蠢。”他低笑一声,菊花在他臂弯里晃了晃,一片花瓣落在脚边。他弯腰去捡,却在触到花瓣的刹那顿住了,自己的生活里原来全都是海莉的影子了。因为那抹金黄,像极了海莉之前画稿上的颜色。她当时举着本子说:“这种黄,像晒在老藤椅上的旧毛毯,暖得人心慌。”

心慌吗?他站在路灯下,突然觉得喉咙发紧。或许他早该知道的,那些藏在镜头里的、没说出口的,从来都不是秘密。秘密是他不敢承认,自己早就把海莉的每一次笑、每一次皱眉、每一次欲言又止,都当成了生命的刻度。

夜风掀起他的衣角,他抱紧怀里的菊花,往巷口走去。影子里,那盆菊花的花瓣仍在轻轻颤动,像在替他说些没说尽的话。

远处的霓虹灯依然在闪烁,把夜色染成一片温柔的模糊。他不由得发出一声叹息:“城市的夜晚多好啊,连难过都能裹着糖衣。”

他不知道未来会怎样,不知道海莉会怎么想。他只知道,他尽力了。他把所有的喜欢和勇气,都倾注在了那番告白里。

剩下的,就交给命运吧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