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1章 道在吞噬者

露水还未从断崖村外那株老槐的叶尖上坠落,陈霖已经醒了。

天光是一种浑浊的铅灰色,空气里有山野植物腐烂沤肥的湿气。他赤着脚站在自己那间土坯屋前的泥地上,脚下的凉意透过薄茧,针一样刺进骨头。他缓缓地,将一口浊气从肺腑里吐出,这口气带着点夜间积存的阴寒,在晨雾里化作淡淡的白痕,随即被风吹散。

老村长说,这是“胎里带的弱症”,得慢慢养。陈霖没反驳。他只是每天清晨用这种近乎自虐的方式,将体内那点微末的、几乎察觉不到的“气”逼出逼入,循着老村长给的、据说是某本残破古卷上记的养气法子运行。那法子粗糙得厉害,就像用钝刀子在经脉里刻字,每走一个周天,都带着粗糙的磨砺感。效果微乎其微,三年了,他丹田里那团气,仍旧像风中之烛,随时会熄。

但他没有别的选择。这个世界,断崖村,以及他这具十四岁的、无父无母的身体,是他唯一的立足之处。前世的记忆,那警笛尖锐的嘶鸣,手铐冰凉的触感,以及最后那一瞬——他记得混凝土墙面的粗糙,记得自己是如何用尽全力将那个按着他头的刑警撞开,然后从十二楼的窗口,像一只折断翅膀的鸟一样扑了出去——那些碎片隔着一层毛玻璃,模糊又清晰。

他伸手,摸了摸自己的左腕。那里隐约还有一圈勒痕的幻觉。

“陈霖!陈霖!村长让你去他那儿一趟!”一个尖细的嗓子划破了晨间的宁静。是村里铁匠家的小子,虎头虎脑,叫铁牛,站在篱笆外面,脸上带着点惧色,隔着几步远喊,不敢靠太近。

陈霖慢慢转过身,看了他一眼。铁牛被他看得一缩脖子,又想起什么似的,嘟囔道:“村长说……说镇上的仙师……仙师又要来挑人了,让你也去……”

仙师。陈霖的瞳孔几不可察地缩了一下。

“知道了。”他的声音很平,像冬日结冰的溪面。

铁牛如蒙大赦,转身就跑,脚步咚咚的,带起一串泥点子。

陈霖望着他的背影,面上没什么表情。他回到屋里,穿上那双底子磨薄了的布鞋。屋子很暗,只有一方小小的窗透进光,照着土墙上挂的一把锈迹斑斑的柴刀。他看了那柴刀一眼,拿起来,别在腰后。

走出门,整个断崖村都活泛起来了。炊烟从各家各户的屋顶升起来,是那种潮湿的、带着秸秆气的烟。鸡鸣狗吠,还有妇人呵斥孩子的声音,混杂在一起,织成一张俗世热闹的网。但陈霖走在这网里,却像个局外人。

他经过老周家的院子,老周正在喂鸡,看到他,脸上的笑僵了僵,点了点头算是打过招呼,便把头低下去了。经过村口的水井,几个洗衣的妇人原本叽叽喳喳说着什么,见他过来,声音陡然低了下去,目光躲闪地瞥他一眼,又赶紧移开。

陈霖知道他们怕他。三年前,刚被老村长从村外野地里捡回来时,他高烧不退,昏迷中说了很多话,大多是断断续续的、这个村子人听不懂的词汇。后来烧退了,他整个人就变了,眼神冷得不像个孩子。有一回,村里几个半大小子欺他孤弱,合伙围堵他,抢他那点可怜的吃食。他没吵没闹,只是用石头,精准地砸断了领头那个孩子的鼻梁骨。血溅出来的时候,他只是看着,眼都没眨一下。那之后,村里就传开了,说老村长捡回来的不是个善种,是头养不熟的狼崽子。

他不在乎。这种畏惧,对他而言是道屏障,省却了许多无谓的麻烦。

老村长的屋子在村子最里头,是间稍微齐整些的砖瓦房。陈霖到的时候,门口已经站着五六个半大孩子,都是村里十五六岁的少年,脸上带着紧张又期盼的红晕。他们见陈霖来了,下意识地往一起凑了凑,像群受惊的雏鸟。

门吱呀一声开了,老村长佝偻着背走出来,脸上皱纹深得像犁过的地。他咳嗽了两声,浑浊的眼睛扫过众人,在陈霖身上停了一瞬,点了点头:“都来了?好,一会儿仙师就到了,都规矩点,别冲撞了仙人。”

孩子们齐齐应了声是。陈霖没吭声,只是靠在墙边,微微垂着眼。

约莫过了半个时辰,村口传来一阵骚动。人群自动分开一条道,走进来三个人。当先一个,是个白面无须的中年男子,穿着一身亮蓝色的绸袍,袍角绣着云纹,走起路来袍服不动,像是脚底悬着寸许。他身后跟着两个同样穿蓝衣的年轻人,腰间挎着长剑,神情倨傲。

是“仙师”。断崖村隶属青木镇,镇上有修仙门派“碧落宗”的外门执事,每三年会来下属村落巡视一次,挑选有灵根的弟子。对断崖村这样偏远贫瘠的小地方而言,这是改变命运的唯一机会。

中年男子的目光扫过在场众人,陈霖感觉那目光像一道冰冷的探针,在自己身上一掠而过,没做停留。他的眉头几不可察地蹙了一下,随即舒展开,对着老村长微微颔首:“周老,今年就这几个?”

老村长满脸堆笑,点头哈腰:“回孙执事的话,就这几个了,都是村里根骨尚可的……”

孙执事没再听他啰嗦,随手从袖中取出一枚拳头大小的透明晶石,往面前的石桌上一放:“灵根测试,一个一个来。把手放上去,全力催动体内气息。”

孩子们一个个上前。晶石亮起微光,大多是灰蒙蒙的,只有一两个泛出点杂色。孙执事脸上的失望毫不掩饰,连连摇头。轮到陈霖时,他走上前,将手按在那冰凉的石面上。他依言催动丹田里那点微弱的气。晶石内部一阵模糊的晃动,最后,泛起一丝极其淡薄的、近乎于无的灰色光芒,比前面几个孩子的还要暗淡。

“废灵根,五行驳杂不纯,几无修炼可能。”旁边一个年轻弟子看了一眼,嘴里报出结果,语气轻蔑。

孙执事连看都没多看陈霖一眼,挥了挥手示意他退下,转向老村长:“周老,贵村这次,怕是一个也入不了我碧落宗了。这两个杂灵根的,若肯签下奴契,倒是能去外门做些洒扫杂役的活儿,也算一场造化。”

老村长脸上闪过一丝失望,但还是连连道谢,替那两个孩子的家长应了下来。

陈霖退到一旁,面上不动声色。废灵根么?意料之中。这具身体确实资质差得令人发指。他低头,看着自己按过晶石的手掌,指尖似乎还残留着那股微弱的灵气波动。

那个叫孙执事的“仙师”,周身灵气浑厚,行动间自有威仪。他体内蕴含的能量,就像眼前这条溪流与身后那座大湖的区别。如果能……念头刚起,他小腹深处,那股蛰伏的、连他自己都摸不清来历的力量,猛地一跳!一种熟悉的、冰冷的、仿佛来自灵魂饥渴的悸动瞬间攫住了他。胃里翻涌起一阵强烈的恶心感,像是有什么东西要破体而出。他喉咙发紧,硬生生将这股冲动压了下去。

“吞餮”。

这是他给自己体内那诡异力量取的名字。它能吞噬一切蕴含“气”或“灵”的东西,无论是草木精华,还是……活物。三年前他刚醒来,虚弱至极时,无意间抓住了一只试图啄食他眼珠的乌鸦。那乌鸦在他手中挣扎,体内的生机连同那微末的妖气,瞬间被抽干,化作一具干瘪的尸体。那种力量涌入体内的感觉,饱胀,充实,带着一种毁灭性的快感,让他至今回想起来,指尖仍会微微发麻。

但也仅此而已。那点微薄的妖力,杯水车薪,而且带着无法炼化的污浊杂质,让他的经脉更加滞涩。他不敢再用,至少,不敢在找到彻底炼化的方法前轻易动用。

“走了。”孙执事收起晶石,袍袖一拂,带着两个弟子,在村民敬畏又失落的目光中飘然远去。老村长站在原地,望着他们的背影长长叹了口气。陈霖也看着,他的眼神很平静。仙缘已断,废灵根……也好。

他摸了摸腰后的柴刀,转身,逆着散去的村人,往自己那间阴暗的土坯屋走去。身后是断崖村新一天的喧嚣,鸡鸣,犬吠,孩子的哭闹,妇人的叫骂,混杂成一片浑浊的背景音。他走得很慢,脚下粗粝的泥路磨着鞋底。这个世界对他而言仍旧陌生,这里的人对他也仍旧是畏惧与疏离。那又如何?

他是个杀人犯,在哪里都是。前世跳下高楼的那一刻,他想的不是悔恨,只是不甘。十二楼的风灌满耳朵,尖锐地啸叫着,像刀子一样割着脸。那种坠落的感觉,失重,绝望,却又带着一种诡异的、彻底解脱的自由。他没有后悔过那个动作,只是遗憾,遗憾没能拉上更多垫背的。

现在,他有了第二次机会。哪怕这副身体是个废物,哪怕这个世界强者如云,他也总能找到办法,一点点,撕开一条活路。如果不行……他脚步顿了顿,抬眼望向远处层叠的、隐在云雾里的青色山峦。那就让这座断崖村,连同它所依赖的那个碧落宗,一起成为他“吞餮”的养分好了。

反正,对他而言,死人堆里爬出来的路,比阳关道好走。

作者正在努力码字中,去催更