
第6章 巴塔利亚·巴巴罗萨
阿尔在尸体旁坐下,意识生疏地沉入精神世界。他已猜到接下来他要面对什么。
依旧是那迷雾笼罩的荒岛。
只是这一回映入阿尔眼帘的,除了叔叔的墓碑,以及那棵枯树之外,还多出了一样东西。
头颅。
悬垂于枯枝的头颅。
巴塔利亚的人头仿佛结出的果实般吊在树枝上,瞪大眼睛,震惊地看着周遭的一切,以及正站在自己眼前的阿尔。
“你是刚才杀了……帮了我的人类?”
巴塔利亚看起来混乱无比。
口中不停念叨着“这不可能”、“这是什么地方”、“你到底是什么人”之类,早就在各种文娱作品中耳熟能详的惊慌之词。
阿尔听了没多久,便出声打断。
“稍安勿躁,巴塔利亚女士。
“请原谅我直呼你的名字的这份失礼,因为我并不知道你完整的姓氏。
“同时也请允许我指出,你的内心并没有你表现得这么慌乱。你在开口说第一句话时下意识润色措辞,便已经暴露了你的冷静。”
果不其然。
当阿尔说完这句话之后,看似慌乱无比的巴塔利亚突然安静下来。
苍青色的眸子迎上猩红色的眸子,四目相对。
这时阿尔注意到,对方虹膜中的金质化现象已经消失了。
不仅如此,和刚才的落魄形象不同,此刻对方哪怕只剩一颗脑袋,依旧让人感到一股凛冽刺骨的气场,犹如置身于陈列刀剑的博物馆里。
那是杀气。
远比自己的刽子手父亲浓郁十亿倍的杀气!
但阿尔同样察觉得到,这杀气不是针对他的。更像是被尸山血海侵染入髓。
“巴塔利亚·巴巴罗萨。”
巴塔利亚自报家门,哪怕只剩一颗脑袋也让阿尔觉得自己正直面一头昂首巨龙。
声线也和先前半死不活时完全不同,充满磁性。仿佛能够熔铸金属般的震颤尾音,不禁让阿尔联想到前世《魔兽〇界》中的女妖之王,以及《星际〇霸》中的刀锋女王。
巴塔利亚继续道:“教团的猎魔人,教阶为司铎。直到刚才为止正在享受我的长假。如果没有今天的事情,长假结束之后我将晋升主教。对我的任命书已经下达了。”
主教?!
听到这个名词的瞬间,保持怀疑的阿尔脑海中浮现出一座金字塔。
名为“权力”的金字塔。而修建这座金字塔的一块块砖材,则是“实力”。
最顶层,空之帝国的皇帝。
第二层,帝国宰相、帝国元帅,以及教宗。
第三层,八位——曾经是九位——昔日跟随皇帝重建帝国的君王。其中三位跟随宰相,任职元老院;三位效力军团,军衔上将;两位服务教团,担任枢机主教。
第四层,八十八位执政官、军团中将、教团大主教。
第五层,三千空岛总督、军团少将、教团主教。
‘如果她说的是真话,这就是她的位置。
‘这,是真大佬。
‘相当于修仙小说,凡人遇元婴!’
阿尔心惊。
第六层,帝国三万七千座大小城市的市长;军团校官;教团司铎。
第七层,数不清的村长镇长、街区区长及各部门主管;军团尉官;教团执事。
第八层,庞大的公务员体系;军团列兵;教团最普通的修士修女。
值得一提的是。
帝国的公务员体系中,哪怕是整天和账单打交道的会计,也都由军团的退役军人担任。
第九层,则是普通人。三千空岛、三万七千城、数不清的大小村镇中生活着的,总人口超过两百亿的空之民。
阿尔勉强算是第九层的小人物,他甚至不是空之民。
可以说整个帝国的本质,就是个巨型的军团。
巴塔利亚看起来级别不是很高,但实际上前几层的总人数加起来,与两百亿空之民的总人口进行对比,加起来也没多少人。
“阿尔·阿莱西奥。”阿尔道,“一位怀疑自己没有正确理解‘享受’这个词含义的学生。”
“如果不考虑她的龙化事件,我确实是在休假。”巴塔利亚道。
她?
那条白龙?那是条母龙?
怎么看出来的?亦或者,她认识那条白龙?
阿尔心中嘀咕。
不仅如此,阿尔更注意到别的细节。
‘她好像对自己的现状,并不好奇?’阿尔心中提高警惕。
“我好像对我自己的现状,并不好奇?”巴塔利亚突然开口。
‘读心?’阿尔更加警惕。
“读心?不,纯粹的观察。”巴塔利亚道,“显然你并不了解龙语者的世界。我说了,我是猎魔人,而你并没有意识到‘猎魔人’这个词意味着什么。
“我们的职责,是从居民区里、从政务大楼里、从驻扎兵团里,揪出那些伪装成妻子、下属、军医,精于伪装与算计,策划着一场又一场龙灾的恶魔。
“顺便,清算那些与恶魔勾结的叛徒。”
巴塔利亚的口吻,像是在解说。阿尔心里嘀咕。
不对,不是像,就是在解说。阿尔意识到,这是对方在向他表达善意。
“你的表情管理能力——仅限于‘死人脸’这个分支科目——称得上优秀。甚至比我不少学生还要优秀。
“但是,年轻的火之民。
“你终究是在用因你性格而生成的日常行为习惯,来挑战我的专业。”
阿尔点了点头,不说话,如同一位真诚的听众。
既然对方有倾诉欲,那就安安静静地听,这能得到更多的情报。
巴塔利亚则扫视四下。
“至于我的现状?
“我死了,你杀的。这点你我都知道。
“既然我死了,那么现在只有一颗脑袋的我,是什么东西?我倾向于灵魂。
“这里是什么地方?能够收容亡者灵魂的特殊世界,闻所未闻的能力,而你是这片世界的主人。
“你瞧,这就是我的现状。我既然已经知道了,那么为什么需要问?
“确实,我还有其他疑问。一旦深究,我的问题也许三天三夜也问不完,但我判断你难以回答我的疑问。因为你自己也不了解这个世界。
“证据就是,树上只有我这一颗脑袋,而不远处也只有一块我看不见正面的墓碑。
“我大胆猜测,你得到这片世界、得到这份神奇力量的时间非常短。”
巴塔利亚大概是想摊手的,可惜她没有手。
阿尔觉得在这一点上,他能做到感同身受。
巴塔利亚继续说。
“除此之外,你的站姿本身也是证据。
“你看起来很轻松的站在我的面前,但我看得出来,你身体的放松是刻意的。你的大脑在命令你的身体放松。
“因为你知道一旦出现危机情况,绷紧的身体反而影响动作。放松,才能更自由地活动。
“你很紧张,你缺乏安全感。
“你无法确定出现在这里,只剩一个脑袋的我,是否能对你发动攻击,威胁你的安全。”
“不成立。”阿尔故意用他自己也不认可的理由反驳,“如果你对我构成威胁,能看出我毫无战斗力,那么你应该已经出手,进行更果断的拷问。”
“不要用你自己都不信的理由来反驳我。哪怕你是个普通人也清楚,这个世界上永远不缺傻子,会在自认为局势大优的情况下滔滔不绝将情报吐出来。”巴塔利亚反驳。
阿尔再反驳:“但你也看得出来,我的发言中,几乎没有任何情报可言。甚至我不礼貌地说,滔滔不绝的人似乎是你。”
“但很显然,我不可能是我口中的傻子,我并不认为自己占据有利地位。正相反,我觉得主动权在你的手上,我只是在用自己的方式释放善意。”巴塔利亚道,“你早已意识到了这份善意,不是吗?”
阿尔笑了:“我确实感受到了你的善意。但与此同时,你也犯了一个错误。”
“错误?”巴塔利亚反问。
“你既过于认真,又有些轻敌。这听起来很矛盾,但的的确确同时出现在你的身上。”阿尔回答,“你试图用杀意惊吓我、用身份压制我、又试图利用言语占据主动地位,你觉得这样足以拿捏我。
“你小瞧了我。
“但与此同时,你的这些方法运用得又太认真了。尤其是运用‘言语’这件武器时,最为认真。你这是反而告诉了我,言语是你仅剩的武器。
“你的认真,反而成为了破绽。
“因此我也确定了一件事情,此时此刻的我,很安全。”
这一刻,巴塔利亚察觉到阿尔的气质变了。
先前的放松,确实是虚假的放松。但是此时此刻站在自己面前的阿尔,真的放松了身体,以一种真正自在随意的步伐,在眼前踱步。
巴塔利亚陷入沉默。
而这沉默,意味着王车易位。意味着面对反客为主的巴塔利亚,阿尔重新反客为主。
阿尔说:“但这不妨碍,我确实感受到了你的善意,巴巴罗萨女士。现在,该让我以善意回应你的善意了。当然,是用我刚刚从你身上学到的,较为强势一些的方式。”
“请。”
巴塔利亚变成听众。
阿尔则指了指不远处的墓碑。
“女士。你说从你这个角度,看不见墓碑的正面,我可以告诉你墓碑正面的内容。
“上面刻着墓碑主人的名字,名叫保罗·阿莱西奥,我的叔叔。死亡日期是今天。
“您也许能够意识到了,这个死不是现实中的死亡,而是在这个收容灵魂的世界中死亡。灵魂也是会死的。
“因为这里没有你的墓碑。就是线索。
“接下来,我要告诉你我叔叔的死因。可能有些绕口,但请相信我的真诚。
“我死了,被叔叔杀的。死亡后的我,反过来杀死我的叔叔,将他的灵魂作为耗材复活。”
最后一句的前半段,好像不太对劲,巴塔利亚一时之间没明白。
但是巴塔利亚知道,最后半句才是重点。
阿尔露出了微笑。
“女士。我向来认为言语上的主动权没有太大意义。在我的印象里,真正的大人物哪怕一言不发,只需要一个眼神就能让最优秀的演说家变成哑巴。
“言语上的主动权,要由能力背书。
“你生前是位有能力的人。力量、地位、财富、兵器、人脉……这都是你的能力,但你终究是死了,你所拥有的一切都成为了倒映在水中的月光。
“此刻、此地,我才是那个有能力为主动权背书的人。
“女士,我占领了高地。”
“原来如此。”巴塔利亚问道,“你是在威胁我。”
“停止无意义的刺探吧,女士。只有蠢货才会用死亡威胁根本不怕死的人。你很清楚我不是这种蠢货。”阿尔摇头,“让我们彼此多一些真诚,毕竟我们也算某种意义上,共同经历过生死的朋友。”
“所以?”
“合作。”
“合作需要利益的互换。”
“我可以给你画一张还吃不到的披萨。”阿尔说,“你的灵魂还在这里,而非像教团说得那样,回归星球的生命之流。
“万一以后有机会复活呢?万一呢,对不对?
“死亡不可怕。但能活着,谁又愿意‘无意义’的死?
“只要你对‘生’还有想法,那在新的替死鬼入住前,你就得想办法帮助我这个显而易见并不安分的人好好活着——用你的知识。”
“你想要一个导师。”巴塔利亚明白了。
“不是导师。”阿尔摇头,“导师和学生是上下级关系。然而这是我的地盘,我是老大,永远是老大,没人可以骑在我头上。”
“终于露出自己真实的一面了,阿莱西奥先生。”
“毕竟试探已经结束。我需要一位顾问,巴塔利亚·巴巴罗萨女士。”
“就像底层的黑手党那样?”巴塔利亚问,“老板、二老板、军师?你要我当军师?”
“听起来像那么回事,但我喜欢独裁,应该没有预留给二老板的位置。”阿尔说,“如何?我觉得我这个草创阶段的团伙,很有发展潜力。”
“没有二老板,军师就是事实上的二老板,就像是我们的帝国宰相那样。你无法在没有第二的情况下,凭空变出第三第四第五第六。”
“看来我们达成了一致。”阿尔面露微笑,“尽管,你是抱着‘监视’的心态答应的。”
“那么,你想知道什么?
“我的,老板。”